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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以为他终于回到自己>

2026-08-27 3351

我有个不太可靠的经验法则:名人长时间不进新闻,多半是件好事。新闻对普通人和公众人物都容易带来坏消息——普通人上新闻常因不幸,名人上新闻即便是喜讯,也会招来一堆提醒别太得意的评论。近些年很少见到刘翔出现在媒体里,反倒让我松了口气:这个曾被铺天盖地关注的小伙子,总算暂时从全民视线里退下了。去追问他现在在做什么,似乎有点不礼貌。

当然,那样的隐退不一定是他原先的愿望。刘翔并非那种成名后只想躲在人群外的人,他热爱比赛,享受胜利。复出后的2009年全运会上,他拿到冠军,兴奋地把上衣扔向看台,大声庆祝——那一刻他鲜活、张扬,愿意站在光下任人喝彩。可惜光照太久也会灼人。连续受伤之后,远离喧嚣、过点平静日子,或许并非他最初设想的幸福,但在第一条路上走得满身伤痕后,第二条路上的安静变得格外珍贵。

我曾以为刘翔已经回到自我,直到2026年8月26日他在微博上突然发问:“在线等。碰到个难题:希望广大网友给我点意见。体育局让我买断或当教练上班,我该怎么办?”随后上海市体育局以文件化的语气回应,会按规定通过“组织安置或自主择业”妥善处理。两句话并列,很耐人寻味:他的说法听起来像被单位约谈的普通中年职工;行政回复则显得程序完备、选择充足,文书里连“自主”都仿佛可以被组织“予以”。退役运动员的人事、工龄与待遇本就需要清理,所谓“组织安置”与“自主择业”原本是保障。从现有信息看,也尚不足以断言体育局有失职之处。

真正让我吃惊的是,这一切发生在他已在2015年宣布退役、并表示想做“普普通通的凡人”,只想做一些与青少年体育和公益相关的实在工作之后。两年内他曾说自己终于可以“做自己”,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刘翔。转眼十一年后,43岁的他仍需被“安置”。于是一个人似乎可以退两次:第一次从跑道上退下,第二次从人事关系里被放行。古人说功成名就后应退身——他在跑道上的成就早已完成,但真正意义上的回归却还在等待。

一些词在这里更显深意。小时候常听说有人“买断工龄”,意思是单位用一笔钱了结过去的合同关系,让人以已有的半生换取未知的将来。后来这话慢慢被“自主择业”替代,听起来更体面、更自由,但打开门的仍是同一个人。如今“买断”一词从刘翔口中说出,添上了另一层含义:版权能买断,工龄能买断,连一个退役多年的运动员也可能得与培养他的体制结清账目,才能把自己完整地找回。

运动员大概是最习惯被安排的一群人:起床时间、餐食、训练量、比赛日程、休整时间,几乎都由别人制定。这种安排并非全然坏事:没有父亲当年的支持、没有教练的发现和训练、没有省队和国家队的保障,就不会有那个在雅典跑出12秒91的刘翔。但当安排获得巨大成功后,大家很容易忘了该在哪里停止干预。2008年有人问他母亲关于私生活的事,她坦言当时儿子“属于国家”,等国家还回来再说——这话既有自豪也说明了那时的归属并不完全属于家庭或他自己。

从2004年以后,“刘翔”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姓名,它是金牌、是民族自信、是广告牌,也是无数人的情感投资。当他成了“我们的刘翔”,就难以仅仅做他自己。胜利被共同占有,痛苦却仍由他的身体独自承受。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因伤退出赛场时,面对的是全国的失望与怀疑;疼痛本是一件私事,对他却成了必须向公众举证的事情。很多人直到四年后亲眼看到跟腱断裂,才承认他的身体有无法强求的时刻。2012年伦敦之前,他明知胜算渺茫仍站上起点,后来在退役声明里说希望扳回一局,不再被贴上懦弱的标签。没人直接逼他参赛,队里把决定权交给了他——可正是他自己,承受着公众期待与自我尊严之间的拉扯。

归根结底,刘翔的一生被安排太久。退离赛道之后,他要面对的仍是制度与公众对他的种种期待与归属。要真正把他“还给自己”,既需要制度上的了断,也需要社会愿意放手。这看似简单的回归,对曾被集体与民族占有过的人来说,往往比跑完百米栏要复杂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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